促膝闲话锺书君(1)钱钟书评说七十年 名家评书书系
促膝闲话锺书君 柯灵
维梁先生:七月间接奉手书,承告正受台湾《联合文学》委托,辟划“钱钟书专辑”,深感欣喜,因为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承约写稿,我乐于从命,却也很踟躇。亲炙钱氏其人其书,如对醇醪,不饮自醉,但要认真地加以品评,却并非易事。我自知浅陋,隔靴搔痒,徒然唐突高明,贻笑读者,也将无以对您的嘱咐。但小言詹詹,适性随心,作友好促膝清谈之资,不管牝牡骊黄,见仁见智,譬如野老负暄闲话,牧童短笛无腔,任它随风而逝,或者也无不可。我近来常想,我们这一代的知识分子,究竟生得其时,还是生不逢辰,真是难说得很。一方面是世界性政治地图的重绘,独立自由的钟声响彻云霄,核子时代的物质文明灿烂辉煌,我辈何幸,觏此盛世!但另一方面,却是战祸连绵,内忧外患不断,意识领域剧烈冲突,心理平衡严重失调,新社会难产的长期阵痛。知识分子卷在翻滚的时代涡流里,随着潮涨潮落,载浮载沉,有的不幸惨遭灭顶;只有少数人如崖岸壁立,经得住骇浪怒涛,坚忍不拔,表明历史考验人,人也考验历史。
将钱氏的为学为人,放在这样的大背景前面来考察,也许能更平实地权衡他的分量。在拙作《墨磨人》序言中,有如下一段话:“文字生涯,冷暖甜酸,休咎得失,际遇万千。象牙塔,十字街,青云路,地狱门,相隔一层纸。我最向往这样的境界: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清湛似水,不动如山,什么疾风骤雨,嘻笑怒骂,桂冠荣名,一例处之泰然。但这需要大智慧大学问,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够企及的。”钱氏正是这样的人。他的存在几乎就是迎接不断的挑战:政治动荡的挑战,宗派成见的挑战,世俗的挑战,乃至荣誉的挑战。
但他却如驾轻舟,击浪中流,容与自在,以静穆对喧嚣,以冷隽对狂热,以不变对万变。
钱氏的两大精神支柱是渊博和睿智,二者互相渗透,互为羽翼,浑然一体,如影随形。他博极群书,古今中外,文史哲无所不窥,无所不精,睿智使他进得去,出得来,提得起,放得下,升堂入室,揽天下珍奇入我襟抱,神而化之,不蹈故常,绝傍前人,熔铸为卓然一家的“钱学”。渊博使他站得高,望得远,看得透,撒得开,灵心慧眼,明辨深思,热爱人生而超然物外,洞达世情而不染一尘,水晶般的透明与坚实,形成他立身处世的独特风格。这种品质,反映在文字里,就是层出不穷的警句,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天才的警句。渊博与睿智,二者缺一,就不是钱钟书了。钱氏健谈,口若悬河,舌粲莲花,隽思妙语,议论风生,令人忘倦。但他更解得“沉默是金”的真谛。
《写在人生边上》、《人·兽·鬼》、《围城》,无一不受过“左”派抨击,有的秽词恶语,令稍有洁癖者不愿复述;《宋诗选注》受过声势浩大的“严肃”批判,他一例恝然置之,如菩萨低眉,拈花微笑。十余年前,大陆运动成风,动辄唇枪舌剑,力竭声嘶,争前恐后,或用以自救,或被迫自渎,或卖人自卖,演为“你死我活”的斗争;而他却消极怠工,效老僧入定,金人缄口,因此曾被一些人指摘、猜疑、示意督促,而未闻他有片言只语,贻为口实。试一设想,眼看举世汹汹,众醉独醒,是一种什么心态,什么情景,事后思量,很值得低徊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