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佛弟子在王宫前听到百姓申告,回到精舍请求佛祖除魔。
圣缘成熟,佛祖直往主人公处。主人公第一次在路间看到一个敢面对他而单独行走的行人,立即拔剑追赶,佛祖示现神变,令主人公无论如何也无法追上。佛祖告诉他:
世尊常自住,一切蒙其恩;
汝自杀害心,亦不避恶行。
也就是,修行的要诀不是形体的住或不住,关键在于心的住或不住。他指出,主人公是不避恶行,自害其心。佛祖的教诲刹那间击中主人公的要害,于是,主人公立即诚服归顺,成为佛祖的具足弟子。
这一段描述出自法本,当然并不能解答所有读者的疑问:为什么主人公只听这一句偈颂就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其根据何在?在竺、求二本中对此有相应的弥补。
竺本中的度化是比较轻松的,解脱的逻辑也非常显然:
主人公杀人成魔,众人俱避,唯有慈母怜子,怕儿子没饭吃,哪想到儿子见了来送饭的母亲,虽然原来还知道“孝养父母则梵志法”,但因“恶鬼助祸”,有悖人情地“恐日移昳道业不具,欲还害母以充其数。”
这时,佛祖悲悯,知道主人公如果真的杀了母亲,当他日后醒悟的一刻,恐怕会成为终身的痛事,因此诱导主人公舍母逐佛。佛祖示现神变,信步而行,却令主人公“殚尽威势永不摩近”,连呼佛“止!止!”佛以此为机,开始为他讲述义理:“吾止已来其日久矣,但汝未止。”
“汝走无智想,吾定尔不止。
吾安住三脱,乐法修梵行。
汝独驱痴想,怀害今未止。”
主人公杀人是错,但目的还是为了成道。何况,他本来就隐约地觉得杀人是一个与梵行原则不能兼容的“修行法门”,只是为人之法所束缚,不能明辩。现在佛祖一语点破天机,顿时开悟,于是,马上弃剑投地,拜从出家了。
开悟有很多层次,到此为止的开悟体现的是主人公的一次重要的佛教意义上的灵性升华,即放弃外道,归顺佛教。译经中其实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就是主人公跟着佛祖回到祇树给孤独园。“指鬘蒙化众佑所信,诸尊弟子亦共摄持”(竺本)。但到底如何摄持?竺本并无展开,倒是法本略作解释:“时鸯崛髻,为诸尊长比丘所教训威仪礼节。”可是,仅有威仪礼节这些表面的训练,是否真的可以让一个人立即成道?也许,这里是又一个译经语言上的遗憾!所以竺本虽有描述,反而不如法本的“摄受”一词更显法义。
而关于这一教化的情节,是求本最为华丽尊崇的重头戏,从第一卷至第四卷都在演出这一席殊胜的法宴。于此,可以看到求本与法本、竺本在立义旨趣上的重大区别。
在求本中,也有母亲送饭这一细节,但对主人公的心理描写则更为细腻:“子见母已作是思惟:当令我母得生天上,即便执剑欲前断命。”由此,我们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对外道师如此信服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他相信外道师有能力把他所杀的人超生到梵天的世界。当然,求本讲述佛祖度化主人公,苦口婆心,一问一答,堪称“往反苦论”,篇幅之巨远非另外两个译本所可比拟。不过,纵然如此,原本如此虔诚于杀人信仰,却又发生了如此突如其来的转折,还是会令人难以理解。但是,前文对主人公出生情节的描绘,用意所在彰显无遗:因为只有过去世的功德显现才可以对此作出“合理”的解释。
当佛祖从容地显现于主人公的面前,主人公虽然连连喝止佛陀,但言语中已经透出他对佛祖法相庄严的惊叹,而佛祖亦以主人公提出的“税一指” 、“当是谁”为机,应缘劝化:“汝当住净戒”“永除生死渴 ”;指出其错误所在:“非法谓法”,“随恶师教而生迷惑”,果报当入地狱,并跟他讲解众生人身之宝贵、母恩之难报,……并以“无作”、“无染”、“无等”、“不死” 等充满空性智慧的法语警醒主人公,希望他经过强烈的悔过,由此觉悟,重新达成内心平衡。
佛祖用母亲一样的慈爱呼唤着痛苦中的央掘摩罗:
“央掘魔罗!汝今疾来归依如来!
央掘魔罗!莫怖莫畏!
如来大慈是无畏处,等视众生如罗睺罗;
救疗众疾无依作依,如来安隐是稣息处;
诸无亲者为作亲善,诸贫乞者为作宝藏;
失佛道者示无上道,为诸恐怖而作覆护;
……”
主人公不禁舍去利剑、指鬘,如“一岁婴儿捉火即放振手啼泣,转佛礼敬”,请求佛祖允许自己出家,并祈求母亲的原谅。他的母亲也被这一幕深深打动,一起依顺了佛祖。
由于“央掘魔罗与佛相抗力屈心变摧伏归悔”,已经皈依佛陀的天帝释、护世四王、娑婆世界主梵天王、树神,都“发大欢喜”,由衷赞颂佛陀,同时纷纷发心供养主人公。主人公却毫不领情,一概加以拒绝;而后在精舍受到诸位圣尊的摄持教诲,主人公亦回以“不敬”,试举二例:
帝释表示要向主人公供养天衣以为法服,被主人公呵斥为蚊蚋小虫,“未度生死众苦长流”、“不知出家净法”,表达了取沙门法、舍在家法,不图慕物质的决心;
主人公请教阿那律“天眼云何生?”阿那律答言:“常好施灯明,说法闻化人。由是获天眼,洞视无障碍。”被主人公呵斥为“陋哉蚊蚋眼!”并标举如来藏 ,认为唯有:“如来深法藏,精勤方便说。显示不隐覆,究竟最胜眼。”
主人公的言辞,虽然从某种意义讲,有点“大逆不道”,但这种由依人不依法到依法不依人的转变,却充满了他对过去的反思,更可以视之为是一份听法和学法报告。他在佛陀的引导下,意识到了过去的无明,又在佛陀的教言里寻找到心灵重归平静的出路。他最终决定皈依佛门,不是简单地寻求情感寄托,而是因为膺服真理。此刻,他已深达实相 ,了知究竟与方便之“如来隐覆之说”,故立足于清净冏明的如来法性,任意挥洒,以本觉幻化之解脱,向佛祖和众圣汇报他受法之后的觉悟。他应对世间,说沙门法;应对小乘,说大乘法;应对有,说空寂;而应对极空寂,说妙有 ;终至“解脱空不空,而作极空想”,阐明性自圆明,无垢晶莹、处染不污、修整不洁的自性本体,圆明周遍、无尽缘起,极尽赞颂如来藏之殊妙:“若能如实安慰说者,当如是人即是如来”。此番情景,我们似曾相识,在《维摩诘经》中亦有相仿的画面。在《维摩诘经》中,诸圣者唯有曼殊师利堪与维摩圣者应对。在此译本也一样,唯有文殊菩萨以其至极之智,反过来呵斥主人公为蚊蚋,“不自省已过,但见他人恶,汝央掘摩罗,为作几许罪?”并直接提出要他对自己过去的杀戮之行作出解释。其实,这时不是文殊菩萨不慈悲,而是文殊欲向世人演一出生动而有趣味的大戏。主人公答言:“文殊今谛听,佛叹菩萨行:譬如善幻师,造作诸幻业,断截诸众生,以示诸大众,诸佛及菩萨,所作皆如幻。”这证明了:“心垢故众生垢,心净故众生净。”故此,人们把求本《央掘魔罗经》界定为初显如来藏理论的经典。
这样殊妙的理忏 ,在佛经中另有所见,如《佛说如幻三昧经》下卷:五百菩萨以宿命通看到自己宿世五逆俱全、余殃未尽,心怀疑惧,因此不能逮了法要。世尊为了开化他们,“则以威神现示文殊”。文殊师利心中了然,就捉剑上前欲刺佛祖,佛令其止,并“说诸法如幻,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诸相虚妄,但由内心分别执着,见有诸相”。五百菩萨由观察诸法如幻,而证入无生法忍。
杀者谁?杀何人?罪何在?
—— 主人公正是由此理忏,依究竟空性了然觉悟,回归本来清净。
但是,这样殊妙的禅机,一定是应机而设。五百菩萨已有菩萨证量!而本文的主人公,显然,从前面的问答而言,已知善恶因果、沙门法、大乘义,曾为自己所造恶业“自知惭愧,血出遍身,泪流如雨”。法不孤起,这样的根性 圣缘,佛陀为之依境开演,如同维摩诘尊者为悔罪比丘除疑悔:“以心相得解脱时,宁有垢乎?” 这与不懂因果的妄说空、狂作为者本质上绝然不同。其前提是,听法者已经生起强烈的悔过之心,对此众生,说罪性本空,恰是当机。
三
这一段充满禅意的论辩结束以后,经文的叙述,由佛陀印可主人公,以及须菩提向佛陀设问,归于“正说”佛法,主人公此时不再“呵佛骂祖”,而是颂佛赞圣叹法。接下来,如来为主人公正式授戒出家:
为授皈依。主人公演:皈依义即皈依如来法性;
以一默惊雷 之深智,为授童真净戒。主人公演:清净、如来、知法性,是为沙门,为福田。
为授五戒。而演此五戒深义,通达诸乘。
佛问“何为一学”?说究竟了义,与方便多门。
至此,佛说:“善哉善哉!央掘魔罗!汝来比丘。”主人公正式得戒成为具足比丘,此时已证阿罗汉。
比较三个译本,我们会发现记录出家的过程有非常大的不同:
法本在主人提出请求以后,佛即许可说:“善来比丘!当修梵行于我法中,无憍慢意,当尽苦源本。”即刻之间,“鸯崛髻须发自堕,身着袈裟”。然后跟着佛陀一起回到精舍,蒙诸尊教化,证阿罗汉,陈述并无多余笔墨。
竺本的过程与求本似乎比较相似,到精舍得到诸圣教化与加持以后,“下须发者则被法服” ,一句话就完成了整个出家过程。但我们不能不注意到,其实在回到精舍以前,尊者一请求出家,“佛则授之即为沙门”。
求本在尊者回精舍以前,没有任何一句关于正式授沙门戒的描绘。二者表相的出家流程很相似,本质却有根本的不同。《大藏经》中,许多经典都记载有佛为众生授戒出家,但往往只有一句简单描述:“须发自堕。身着袈裟”。法本虽然讲到授戒的过程:“诸佛世尊常法:如诸佛世尊作是言:‘善来比丘!’实时须发自堕犹如剃头。经七日中,若彼所著袈裟极妙细滑,若施布劫贝育越衣,则化成袈裟。”这种记述还是很简单。笔者想,求本应该是一则非常宝贵的参考数据,记录了佛陀时代极为严谨的出家仪轨,它是严肃的,但也是着重内心的;是仪式,但不只是一个简单的仪式。它充满了法味,洋溢着法性的力量,受戒者要知相,更要内证,方能得其真实的戒体。其实,这是对出家授戒相当高的要求。
如来藏之体用,可谓言语道断,心行路绝,法界圆明自证起用,必有所显。佛祖吩咐尊者与他同去祇陀林“广度众生”,度众大戏如此展开,应该是对主人公修行的检验,也是一次对主人公和众生的实验教学。同时,也启迪读者,所有的度化故事,其实都是佛在导演,问与答、呵斥与被呵斥,很难断是与非、功与过。主人公的修行于此更进一路,在佛陀和文殊菩萨的加持下,运显转密,向世人宣告,主人公真的是解脱了!
在母亲、信众与十方国土之菩萨众……面前,主人公设疑,佛陀令文殊菩萨携主人公带着他的疑问同往他方净土,请教他方佛土的佛陀。一时间,主人公与文殊菩萨飞越了百个佛国,所有的佛都跟他们说:
“释迦牟尼佛当决汝疑,彼佛世尊即是我身。”
而后佛祖为令众生生信,命二人汇报他方国土的情状,并广演敷陈种种艰难菩萨行,说明何为非新学菩萨与非新学菩萨、阐述外道的由来,……进而彰明哀愍一切众生,发度一切苦厄之心虽难,而能说、持、闻、随顺此常恒不变的如来藏才是真正的难上加难!
佛陀悲心切切,在阐明如来藏的殊胜以后,又唯恐劣根人误解如来藏,专门从正面详细讲解戒律,并讲述了一个迦叶佛时代的故事。说某人得佛授记 将于七年后成转轮王,因为自满于迦叶佛的授记,言行流于放逸,竟不到七年就非时而死。佛说,这不是因为佛不知道他过去的因果而错误授记,实在是他本无宿业,现在新造罪业所致啊!如果自恃如来藏,必定成佛,就持放逸行,终将得恶果。
整个求本,贯穿着闻、思、修的佛教修行脉络,一路写来,风光无限,塑造了一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终达教证双美、理修并重之境的圣者。而通过他,又烘托出如此精美绝伦、视众生如独子、知众生心、解众生根,善于化导众生、调伏众生、清净众生的佛陀!更由此引出如太阳一样清净明朗的如来真藏,引导众人即此身而超越此身,仰望如来法性、融契如来法性!
从这个层面讲,求本亦可以说是一本密宗的经典。